史蒂文立规矩立了一上午。厨房台面贴了三张条：食品不得过夜，过夜即充公。地板不得有渣，有渣即清扫重做。冰箱内层按日期排列，乱一天即全部登记。客厅踢脚线不得有洞，有洞即报备，报备即检查。他把这四条打印出来，贴在厨房门背后一张，餐厅墙上贴一张，仆人房门口贴一张，最后一张贴在猫窝的正前方，猫窝是一只旧藤篮，垫子是一块剪破的桌布。汤姆看着自己窝前面的那张纸，说这条是专门针对我的。史蒂文说，这条是全家通用的，你住哪儿，哪儿就适用。
中午罗太太出门，走之前跟史蒂文说，晚上我不回来吃饭，冰箱里的东西你安排。史蒂文说，太太您放心，我这个人睡觉之前必查房。罗太太说，查房？史蒂文说，管家规矩，每晚十点整查一遍全屋，查完锁大门，钥匙挂腰上。罗太太想说我家有一只猫一只鼠，它们晚上不睡觉，它们晚上开工。她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，你查吧，你随便查。
晚上十点差三分，史蒂文换了拖鞋，左手手电，右手小本子，腰上挂着一串钥匙，钥匙走路的时候响，他先响后到。他从厨房开始，冰箱里一层一层看，看完在纸上记，记完贴一张小封条在冰箱门缝上。他走到料理台，把手套在台面横抹，手套尖干净，他点了下头。他走到果酱架，把每一罐转过来让标签朝外，转完在本子上写：果酱，十一罐，标签朝外，合格。
然后他走到猫窝前面。
藤篮里的垫子掀开，垫子底下压着两块奶酪，一块是切开的，切面朝上，另一块整的，用保鲜膜裹着，保鲜膜上有一圈牙印。史蒂文把两块都拿起来，掂了掂，放回藤篮，又从藤篮后面的缝里摸出一块小的，那块小的藏在篮筐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，藏的位置很讲究，猫爪子从外面够不着，得把整个藤篮挪开。史蒂文挪了藤篮。汤姆站在三步以外，尾巴绷得笔直，说那是我的，那是我自己攒的，我一块一块攒了两个月。史蒂文说，攒的也是食品，食品过夜即充公。汤姆说，你听听这叫话吗，食品过夜即充公，那我今晚睡哪儿，我睡食品柜里吗。史蒂文在本子上写：猫，藏食品三块，充公，记一次。
三块奶酪被装进一只牛皮纸袋，纸袋口折了三折，史蒂文用铅笔在袋子上写：充公，猫，三块，今晚。他写的时候汤姆在旁边看着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尾巴尖一抖一抖。杰瑞不知什么时候从墙洞里出来了，站在踢脚线上，抱着胳膊，一脸看戏的表情。史蒂文回头看他，杰瑞立刻把手背到身后，说先生您继续，我不打扰。
史蒂文说，你跟我走，你的洞我还没查。
杰瑞的脸垮下来。他往墙洞那边看，看那扇小白门，门框下面那道缝里塞的棉花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掏出来当被子了。他往厨房门口看，门口没人，罗太太不在。他往史蒂文腰上看，钥匙串亮晃晃。他往史蒂文右手里看，小本子已经翻到新的一页，铅笔削得很尖。他咽了口唾沫，说先生，我的洞很小，没什么可查的，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。史蒂文说，走。
他们走到客厅东墙。史蒂文蹲下去，膝盖又咔地响了一声，他把手电拧开，光柱从门缝里打进去，洞里亮起来，里面确实有一张床，床是一盒火柴盒改的，铺着一小块手帕当褥子，还有一张桌子，桌子是一枚硬币立起来当腿、上面盖一片软木塞，桌上放着一只瓶盖当杯子。史蒂文把手电挪开，光柱扫到床底下，床底下塞着三块奶酪，一块比一块小，最小的那块只有指甲盖大，但形状很完整，是精心挑过的。
史蒂文把手电关掉，说，床底下三块。杰瑞说，那是我的床垫，硬的，我睡觉硌得慌，垫底下。史蒂文说，床垫是食品。杰瑞说，床垫是硬的食品。史蒂文说，硬的也是食品。他伸手去拿。杰瑞一把抱住他的手套，两只手抱着，抱得死紧，说先生您通融，我成年了，我一个人过日子，攒这点东西不容易，我交房租的，我每个月从工钱里扣一块给太太。史蒂文低头看他，说，你交房租，那是你对太太的义务，不是你对我的豁免。他把杰瑞从手套上摘下来，摘下来放在地板上，然后他把三块奶酪从床底下掏出来，一块一块放进牛皮纸袋，纸袋口重新折了三折，他在袋子上加了一行：充公，鼠，三块，今晚。
杰瑞坐在地板上，两条腿伸直，手撑在身后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说史蒂文先生，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人情都不讲。史蒂文说，讲人情是太太的事，我讲规矩。杰瑞说，那你今晚睡得着吗，你抢了一只猫和一只鼠的全部家当，你睡得着吗。史蒂文没答，他把小本子合上，插进后口袋，站起来，膝盖咔地又响了一声，他说，睡不着，所以我现在要查你的洞，查完再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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