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点多，土路两边黑得看不见边，只有拖拉机前头那盏灯照着前面一小段黄土，灯光里飞着小虫子，撞一下又散开。路是白天走熟的路，晚上走起来却不一样，坑在哪儿、弯在哪儿都看不清，只能靠着车灯往前摸。
林晚坐在副座上，怀里抱着个布包裹，包裹里是她从供销社换回来的针线和一块布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下身是一条黑裤子，裤腿卷到脚踝，脚上是一双布鞋。她把包裹往怀里紧了紧，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她脖子发凉。她出来的时候走得急，头发没扎紧，几缕碎发贴在脸边，风一吹，头发拂在脸上，有点痒。
她本来是想搭村里的马车回去的，马车走得早，她在供销社门口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，才碰上王铁柱开拖拉机出来。他问她去哪儿，她说回村，他说上来吧，顺路。她就上来了，没想到车会坏在半路上。
王铁柱坐在驾驶座上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。他穿着一件汗衫，袖子卷到肩膀，胳膊晒得黑亮，肌肉一块一块的。他个子高，坐在驾驶室里显得有点挤，膝盖顶着方向盘下面。他的汗衫领口敞着，露出锁骨和胸口，汗顺着胸口往下流，流到汗衫里面，看不见了。
“这车老了，”他说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，“跟我爹一个岁数，咳嗽两声就停。”
林晚笑了一声：“那你还开它出来。”
“不开它，你走回去？”他转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“走回去得走到半夜，腿都得走细了。”
“我腿细不细，你管得着吗？”她说。
他哼了一声，没接话，手上换了个档，车身抖了一下。
路越来越不好走，车轮压过一个坑，车身猛地一颠，林晚往他那边歪了一下，肩膀撞在他胳膊上。他没躲，胳膊硬邦邦的，像块木头。
“坐稳了，”他说，“前面有个大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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