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最冷的月份
十二月二十四日夜里，久保田文子查房查到第三间病室门口，忽然觉得走廊的灯光一圈圈往外散，像石子落进水里，漾开的波纹。她伸手扶住门框，指尖是冷的，额头却烫得惊人。她想，只要再走完这一间就好，可是膝盖已经不听使唤，木地板迎面而来，带着石炭酸与汗水混合的气味，凉凉地贴在她脸颊上。
那一个星期，济生会芝病院的二十名看护妇倒下了十一名，三位医师卧床，副院长自己也在发烧，却坚持坐在诊察室里看痰片。二十八日，铁门外挂出一块新削的木牌，上面写着「暂停收治」四个字，墨迹尚未乾透。北岛多一站在门内，对着铁门外的人群解释了很久，有人骂，有人跪，有人把裹着棉被的病人直接放在石阶上。三十一日，日本赤十字社派来十几位看护妇，白帽子在雾里一排走进来，像一列不出声的鸟。
久保田在那一天的名单上排第九位。她烧到四十度，意识时有时无，只记得有人托起她的手臂，针头扎进去，钝钝地痛，这一次没有寒颤。那一瓶药的颜色比她之前见过的淡了些，是十九号株的第一批。她在昏睡中看见墙上的名单，每一个名字都被圈了起来，圈越画越大，最後把她自己的名字吞进去。
一月五日，她醒过来。窗外有一小片灰白的天，枕边有人坐着，是一位她不认识的赤十字看护妇，正低头替她擦手。她问：「今天，名单上，画了几个圈？」
看护妇说：「三十九个。」停了一下，又说：「您别操心，先把粥喝了。」
久保田看着那碗粥，眼睛有些发酸。她想起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孩，两条辫子，问过她的手为什麽那麽凉。她没有说出口，只是把粥端起来，一口一口喝完。
十二月二十九日，星期一，熊本酒造组合的野白金一坐了三十几个钟头的火车，在东京站下车时，棉袄的下摆还沾着九州的灰。他四十三岁，松江人，原是税务监督局的技手，两年前辞官，转到熊本县酒造组合做研究。他一路上抱着一本写满温度曲线的笔记，连打瞌睡也没松手，因为他实在想不通，一个管酒的人，要去北里研究所做什麽。
白金台的木屋里，北里柴三郎已经在等他。两人一开口，竟都是熊本腔，北里的粗哑，野白的缓慢，一个说「あんた」，一个答「ばってん」，旁边的宫崎技师忍不住别过脸偷笑。北里说：「我是小国人，你是松江人，却在熊本种了二十年酒。你说，是不是也算半个同乡？」野白笑了，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宫崎领他们看架子，看盘，看那一层灰绿色、渗着淡黄水珠的霉。野白蹲下去，用手背贴了贴木盘的边缘，又看了看墙上的温度计，说：「二十四度，五、六天。」他沉吟了一会儿，才说：「在我们那边，清酒要低温长期。温度压低，时间拉长，杂菌长得慢，要的东西却不会被热坏。」
北里说：「青霉要的活性物，怕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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